【医患叙事坊】从爷爷的肩头到护士的掌心

在一个寻常的夜班，我遇见了一位比较“特殊”的小病人——乐乐（化名），一个“长在爷爷肩膀上的小天使”。深夜的病房走廊，孩子的哭喊如尖锐的利刃，一次次划破寂静。2岁的小小身躯，不知受何种疾病折磨，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蜷缩着，唯有爷爷枯瘦的肩膀，是她唯一能短暂栖息的孤岛。爷爷半闭着疲惫不堪的眼睛，如石像般伫立在走廊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孩子离了他肩膀片刻，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恸哭。当我靠近想帮忙安慰这个闹腾的宝宝时，孩子的爷爷朝着我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转头继续让乐乐伏在他的肩头，嘴里耐心的哼着童谣，在病房走廊不停歇的来回踱步，乐乐终于安静入睡。半晌，我靠近爷孙俩，轻声说：“叔，孩子睡了，您放她下来，自己也去休息一下”。得到的回应却是爷爷慈爱且无奈的摇头，他告诉我孩子已经闹腾小半个月了，只有在他肩膀上才能睡着，所以老人家并不打算把孩子从肩头放下。就这样，爷爷在医院的凳子上靠着墙壁，让孙女在他肩头安稳地睡了一夜。

那个夜班之后，我开始特别关注这个闹腾的乐乐。小女孩长着一双灵动漆黑的大眼睛，然而疾病也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乐乐的父母很年轻，他们是在朋友的介绍下辗转多家医院，跨越千里最终选择了我们这里，却离家甚远，环境也简陋艰苦。年轻的父母看着住院环境的简陋，当时表现出对我们医护治疗水平的质疑，同时被孩子的病情（乐乐发病突然说话不清不能行走）折磨得焦虑失神，满满填充着走投无路的茫然与无助。孩子那日夜不休的啼哭，像根无形的绳索勒得一家人无法喘息，病房里充斥的消毒水气味仿佛也透出苦味，飘摇着他们悬而未决的希望。

作者正专注地给患者家属讲解宣教知识（图文无关）

由于乐乐年龄小的特殊性，护士长也时不时提醒我们注意操作的集中性，做到轻柔。同时也为我们这个小小患者从礼物库里挑选她喜欢的毛绒玩具及智力积木玩具，领着我们一起把我们以大哥哥、大姐姐的身份介绍给乐乐。每当乐乐需要输液，我都会喊上搭班的同事一起，另外会在口袋里带上一个糖果或是一个小玩具来逗引孩子，柔声细语如安慰的暖流：“宝贝不怕，阿姨看看就好。”我的同事则在旁边牵着她的小手，一边说着鼓励性的话语，一边拿着玩具分散乐乐的注意力。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完成输液任务，乐乐警惕的目光里，戒备的坚冰似乎开始融化。护士长也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来陪乐乐玩耍，教妈妈怎么轻轻抚慰孩子，又跟爷爷低声聊上几句家常。护士们都在日常的治疗护理中，用一肯定的话语或一个细微轻柔的操作作为叙事的引擎，来安抚爷爷及怀抱中的乐乐，也如和风轻轻拂过这摇摇欲坠的一家。那轻柔的抚触与话语，如温润细雨，缓慢渗透进他们紧绷的神经里，让他们一家慢慢找到可以信任及依靠，不再像来时那般对我们不信任。

住院的日子在一天一天的过去，而乐乐终于渐渐不再抗拒治疗。她已能在床上尝试自行站立，虽然无数次站立又倒下，但病房里不再只有她的哭声，能听到爷爷、爸爸、妈妈的鼓励及掌声，同时还能听到她向爷爷、爸爸、妈妈的撒娇及和远在老家奶奶、姐姐视频互动的声音，虽然乐乐的语言不是很清晰，但我明显能感受到她纯真的开心。尤其医生和护士去病房查房都教爷爷、爸爸、妈妈如何为小乐乐进行站立训练。现在每天都能听见她稚嫩的声音喊着叔叔阿姨们好。当我去到病房，她开始缠着我陪她玩游戏，当我牵着这稚嫩的小手那一刻，我看见乐乐的父母脸上终于浮起了如释重负的微笑，爷爷也舒展了眉头，那曾经日夜扛着孙女重量的肩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慢慢松弛下来。这一家老小四口，对我们有说不完的谢谢，乐乐爷爷每每看见我们都对我们毫不吝啬的竖起大拇指。

当乐乐终于康复出院，见到她能在爷爷牵手下慢慢行走并挥动着小手道别时，乐乐的爷爷、爸爸、妈妈都对我们说：“三九脑科是专业的脑专科医院，乐乐住院不久便诊断清楚（自身免疫性脑炎），对症用药，现在小乐乐能走了！”说罢，又对我们再次竖起大拇指。此刻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最深的治愈，并非仅来自针尖药片——它源于生命与生命之间彼此信任的托付，如灯盏传递着光。当冰冷器械与病痛对峙之际，是人心之间不灭的温度悄然弥合了恐惧的裂痕。护士们掌心的暖意，终于接住了那幼小身体从爷爷肩头滑落的全部惊惶；这暖意使陌生病室变为家园，令无助的泪水化为告别时安然的挥手。

医者之爱，在于以人心为灯，照亮每一段生命最深的幽谷——所谓治愈，是以这光为舟，将孱弱的生命平安渡回阳光普照的彼岸。